乐极则忧什么意思(乐极则忧的意思)

华峰博客 85

张桂超

情感是人生而具有的,自古以来,中外文化对情感的基本价值取向都是去苦求乐,它不仅是人的自然本性,亦是价值旨归。而在中国古代,这一情感诉求以乐为集中表现。古人为何选取乐作为情感诉求与旨归,从其形式应用上探究其丰富内涵或可成为一条新的路径。乐字在形式应用上显得较为复杂,除了单独使用乐,还具体表现为与乐相关的多个近反义词。乐与哀苦忧悲等相对照,与悦喜等相临近,它们并用表示的内涵是不同的。笔者选取与乐常见的三组搭配,即乐与忧、乐与苦、乐与悦,以表明乐具有丰厚内涵,是情感旨归,从而作为最高价值的情感诉求而存在。

乐与忧

忧,《说文》中言:忧,愁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中言:忧,思也。对于所忧,庞朴曾将儒家的忧分为两类:一是外感的,是物质性的忧,起于欲,外感之忧其实是‘患’,一是内发的,是精神的忧,生于性。忧的分类与根源不同,是通过物质与精神二分的方法加以区分的。物质之忧以欲望为根基,表现为对富贵、权位、声色等追求,精神之忧则基于人性,呈现为对个人之德与社会之道缺失的担忧。

忧作为情感或情绪之一,具有普遍性。《庄子·至乐》篇中指出人之生也,与忧俱生,忧是伴随着形体的产生具有的,形体作为人的标志之一,如若主体摆脱不了形体的束缚,忧则是其生活之常态。既然忧是与生俱有的,因而生活于世俗之人,无论出身何种阶层,具备何种身份,都难免忧色。《庄子·渔父》中以百官为例,从世俗而言,百官爵禄是世人欣然向往、趋之若鹜的,但庄子却真实地展现了其忧态的一面:上至天子,下至庶人,无论其官职与身份的高下,面对世俗之物时,总是有未尽的忧虑,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征赋不属,妻妾不和,长少无序,庶人之忧也;能不胜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群下荒怠,功美不有,爵禄不持,大夫之忧也;延无忠臣,国家昏乱,工技不巧,贡职不美,春秋后伦,不顺天子,诸侯之忧也;阴阳不和,寒暑不时,以伤庶物,诸侯暴乱,擅相攘伐,以残民人,礼乐不节,财用穷匿,人伦不饬,百姓淫乱,天子有司之忧也。在庄子看来,世俗中各种关系、事务等都成为人之所累,成为自身生命或本性的牵绊,会导致主体丧己于物、失性于俗,从而有所忧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中以远虑与近忧表明忧以时间上的近远构成其恒久性。

同时,忧具有面向未来性。在儒家文化中,忧具有积极的形态,指向一种忧患意识,患即是忧。徐复观曾将中国文化与中华民族的发展动力设定为忧患意识,其所忧所患是一种居安思危、悲怆壮怀的警觉意识,正是如此,才要防微杜渐。如若没有未来的指向性,忧与一般的愁苦和苦恼便无区分。

忧乐作为一对范畴在先秦时经常使用,对于此种组合,陈少明曾以《荀子·子道》中的语录作为例证,其要旨为:小人有终身之忧,无一日之乐,君子相反,有终身之乐而无一日之忧。对此,他指出:乐与忧的产生,不一定在于客观条件的不同,也可以或者常常是由于境界的高低。因而,在儒家文化中,忧乐作为组合范畴是主体生活态度、人生境界的展现,君子乐以忘忧,小人则终身之忧以忘乐。

纵观先秦忧乐组合连用,可以发现二者具有两面性,一是它们作为人之感性情感,是一种无意识的情绪,具有消极性。《庄子·刻意》中言:故心不忧乐,德之至也,在庄子看来,当乐与忧连用时,忧乐作为短暂性、经验性的情感对自然之德具有负面的损害,是世俗之人情感的代表。《礼记·乐记》中亦言:乐极则忧,即忧乐之间能够互通与转化,作为低层次感性的物质性情感,忧乐可以导向其对立面。二是作为精神性的忧乐。在儒家看来,二者皆能转化为积极的精神动力或精神慰藉,塑造国人的精神品格与民族性格,推动民族的进步与发展。

乐与苦

《说文》中释苦为大苦苓也,其本义指一种苦菜,其味苦,故衍生为一种味觉体验。儒道两家对苦的看法存在差异,儒家认识到苦的两面性,一方面是人所感受到的负面痛苦的情感,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指出残酷的统治导致百姓身心痛苦,即乐岁终身苦,凶年不免于死亡;另一方面是苦能转化成为心志与精神磨砺的积极力量,促使意志的增强与人格的成长,《孟子·告子下》中认为要承担大任首先要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这种精神性的苦在人格修养之路上发挥着奠基性的作用。而道家通常认为,苦是世俗之人常有的情感,主要指向对物欲得不到满足的感受。在庄子看来,苦之所以产生在于世俗之人受形体的困囿,丧己于物,导致对自然之性与生命的损害,《庄子·盗跖》中苦体绝甘,《庄子·渔父》中苦心劳形以危其真皆是体现。但世俗之人对于危害真性的苦并没有深觉的体悟,他们所在乎的仅是外在性的心理体验与感受。《庄子·至乐》篇展现了世俗之人以有形世界的物质作为苦乐的根据。《列子·杨朱》中亦将忧和苦作为犯性的根由,忧与苦在道家看来都是对自然真性的损害。

苦乐亦是一对常用范畴,然而苦乐与忧乐毕竟不同,两对范畴之差异或可通过苦与忧的区分加以辨别,根据以上解析可区分为以下几点:一是苦侧重于客观对象或环境对自身产生的痛苦、困苦的心理感受,忧则注重主体的心理因素,在现实中可能并不存在导致忧的客观因素,它只是一种心理担忧。二是苦是当下真切的身心遭遇,忧则包含对未来的一种警觉与担忧意识,更具不确定性。因此,在先秦原典中,苦指令人感到困苦的现实客观环境与情状,指向内心痛苦的心理感受或精神之苦。在这一意义上,乐则指向令人感到快乐的充裕富足的客观情境,即富足的客观情境是快乐情感生发的根由,二者相统一。

乐与悦

对于悦,《尔雅·释诂》中言:悦,服也,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言中心悦而诚服也,它代表着内心高兴而诚然敬服的心理感受。有学者认为,乐与悦两者的差别在于是否有主体间性,即‘悦’仅关乎一己本人的实践,‘乐’则是人世间,即所谓‘主体间性’的关系情感。其主要依据来自《论语·学而》篇首句学与习之悦同朋友之乐的对比。学与习是自身切己的实践行为,具有主体性的特征,而朋友作为人伦关系之一,其重要特征在于主体间性,以乐为价值导向的友谊是真正的友谊。当然,这一理解仅局限于单一语境,并未从典籍文本中全面地还原两者的差别。

还有说法认为,悦是一种内在的心理状况,而乐是一种外在的表现形式。显然,这种说法是不恰当的,乐实际上既有内在快乐的心理体验,又有不知足之蹈之、手之舞之的外在表现形式。对此,有研究总结指出二者的两点区分:一是悦更偏重于就某一具体的事件和情况而高兴,是一种更为短暂的,依存于外在条件的情感发生,而乐更倾向于一种稳定的情感指向;二是乐是一种充足的情感驱动力,而悦所含的高兴喜悦情绪,并不足以成为推动行为的充分条件。这两点区分共同说明一个事实,即乐的层次显然高于悦。马王堆帛书《五行篇》指出: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智,无中心之智则无中心之悦,无中心之悦则不安,不安则不乐,不乐则不德。由此可知,真正的悦并不是纯感性而非理性的内心愉悦,而是在理性(智)指导下的内心的诚悦;只有在诚悦的基础上,才能实现心安与心乐。通过悦与乐的比较可以看出,虽然二者皆表示快乐愉悦的心理感受,但乐是快乐愉悦情感的最高形态表达,在层次上高于悦。

综之,通过对乐与忧苦悦的简要比较可以说明,乐既展现了现实物质层面上的满足,又彰显了主体的精神境界。在儒家,对物质之乐持有合理肯定的态度,以道德为核心的美善合一的境界之乐,是君子的价值追求;而在道家,物质之乐是遁天倍情的,真正的乐是至乐无乐,它以道或自然为根基,作为真人的情感表征,企图摆脱喜怒哀乐之情,实现天乐与至乐。但无论如何,乐总是古人以之为最高价值的情感诉求与旨归。

(作者单位: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)

来源: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

上一篇:

下一篇:

  同类阅读

分享